南尘文学

6

兄长一拳砸在了桌案上。

红木桌案从中间裂开一道缝，茶盏跳起来，摔在地上碎成几片，茶水溅了一地。

季锦书被拖进来的时候，偏厅里已经没有桌子了。

她跪在父亲面前，头发散了，发簪也歪在一边。

“爹爹”

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软，带着哭腔和鼻音。

以前无论她犯了多大的错，只要用这种声音叫一声“爹爹”，父亲再大的气也会消掉一半。

接着，她就会扑进爹爹怀里，仰着脸掉眼泪。

爹爹就会拍拍她的头，说：“好了好了，下不为例。”

可今天爹爹没有看她。

她跪在地上，往前膝行了一步。

“爹爹不是我！”

“是那两个下贱东西冤枉我！”

“我没有要害姐姐！”

“我只是想吓吓她！”

“何况那个秤砣不重，真的不重！”

“我以为她不会出事的！”

“我以为”

但爹爹到底是一句话都没说。

他只是转身走出了偏厅，那背影看起来似乎老了很多岁。

季锦书的哭声在身后追着他：“爹爹！爹爹您别走！”

“您听女儿解释！”

“爹爹！”

可爹爹没有回头。

他只是一步一步走过偏厅的过道，走过跪在地上的下人们，也走过碎裂的桌案和茶盏。

他回了书房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
我飘进书房的时候，他正在书案最底层的抽屉翻找着什么。

就在我以为他找不到的时候，爹爹从那里面抽出了一张纸。

那张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
那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，有几个还写错了。

那是管家把我从乡下接回来的路上，我趴在马车里，用半截炭笔写的。

纸是从管家的账本上撕下来的，背面还印着去年的账目。

“爹爹，雁回很乖，爹爹不要赶雁回走。”

爹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窗外的月亮移动了一小格，他的肩头也颤了一下。

“雁回。”

他在哭。

“爹不知道你是这样想的”

“爹不知道”

他把那张纸死死按在胸口上。

就好像那不是纸，是一道止血的药。

只要贴上去就能让心里那个豁口不再疼。

“爹以为你不想回来。”

“爹以为你怨我们。”

“爹以为”

以为什么呢？

我不知道。

书房里很暗，月光只照亮了书案前的一小块地方。

他就坐在那片光的边缘，一半脸在月色里，一半脸在暗处。

我飘在他面前，近到能看清他鬓角的白发。

可我什么也做不了。

死人不能说话，不能掉眼泪，不能伸出手去拍拍一个人的肩膀。

我只能飘在那里，看着他把脸埋进那张纸里，肩膀无声地耸动着，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
“雁回，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说，“你冷不冷？”

书房里很安静。

窗外有虫鸣，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。

只是没有人回答他。